当生成一张猎豹捕猎的完美照片只需要三秒，你还愿意飞越一万多公里，去肯尼亚草原等待那个不确定的瞬间吗？
“当然。”扎根非洲14年的著名华人野生动物摄影师杰夫如此答道，“AI生图的门槛越来越低，反而更能凸显镜头记录下真实场景的价值。”
杰夫（Jeffrey Wu），本名吴海辰
日前，在“世界地球日”到来之际，“绮境乐园·杰夫野生动物摄影展”在上海兴业太古汇开幕。110幅来自地球另一端的珍贵影像，在城市中心与大众见面。射灯之下，幼年猎豹面颊上的绒毛清晰可见，而紧随其后的便是令人心颤的夭折讣告。对于久居都市的当代人来说，这无疑是一种强烈而真实的情感冲击：人类之外，地球也是数以亿计的野生动物的家园。
这令人不禁惘然，在“野保”问题日益紧迫的当下，普通人能做什么？是留意商圈里的小鸟，还是扔掉一瓶会污染土地的杀虫剂。
本期，《城市画报》对话摄影师杰夫、马赛马拉大象保护项目CEO Marc Goss等多位“野保”行动者，共同探讨“人与野生动物共生”的可能性。
记录非洲
AI让人们更向往真实
在上海繁荣的中心商圈，我们见到了杰夫。他穿着一身草绿色的户外工作服，走起路来像一阵风，完全看不出已年近60。“这就是我的正装。”他笑着说道。
2012年，杰夫因为摄影爱好前往马赛马拉旅行，没想到第一次踏上这片神奇的土地，他的心就被抓牢了。“自由的野生动物与灿烂的马赛文化相伴相生，对于摄影爱好者来说，这里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。”于是他决定卖掉一直经营的餐厅，来到此地，成为一名职业摄影师。
猎豹是世界上奔跑速度最快的哺乳动物，0-100公里/小时的加速时间是2.7秒，相当于法拉利F120赛车。正面拍摄猎豹捕猎。（杰夫摄于2024.09.14）
或许待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，人类更容易找到灵魂向往的方向。在与野生动物朝夕相处的日子里，杰夫的愿望逐渐从拍一张抓人眼球的照片，变成通过摄影让世界了解非洲正在发生什么。
因此，在“绮境乐园”摄影展现场，每一幅作品都撰有大段的文字，来讲述镜头之外的故事。“这窝小豹子很可爱吧，但其实拍完没多久就死掉了。在野外，猎豹幼崽的存活率约为10%，已经被列入《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》。”杰夫对照片中的每一只动物都如数家珍，“大家都觉得非洲的生态很美很有张力，但它其实非常脆弱，这就是我想向外界传递的真实。”
猎豹“伊玛尼”的四只幼豹中的三只，照片拍摄后不久，小豹子就被鬣狗和狮子分别猎杀。由于人类居留区扩张，即使食肉动物总数没有增加，但密度仍在上升，猎豹可以抚育幼崽的地方越来越少。（杰夫摄于2020.12.01）
在非洲14年，杰夫作品的重量早已超越了风光摄影本身，这些照片构成了一座巨大的非洲生态信息库——普遍排斥幼崽的雄狮带娃，没有血缘的猎豹组团狩猎不在食谱中的大型动物，巨牙象在志愿者的保护下平安度过一生……
或许正因如此，杰夫对AI发展带来的技术冲击并不畏惧。相反，作为多项世界摄影大赛的裁判，他认为AI更能促进行业良性发展。“以前审查不够严格，比赛中可能存在未被发现的舞弊情形，比如2022年索尼摄影比赛就曾曝出AI丑闻。而现在参赛就要提供raw源文件，反而让比赛变得更规范、公平了。”
雄狮一般不愿意接近幼狮，但是托比狮群的奥利泊罗似乎是一个例外，杰夫不止一次观察到它不介意幼崽和它接近。（杰夫摄于2023.10.12）
同时，杰夫还认为AI的出现像洪水洗去了行业的泥沙，让真正热爱摄影的人留了下来。“如今用AI创造博眼球的东西太简单了，科技成品与真正的摄影作品的差别越来越大，拥有不同追求的人群也分得越来越开。”
从事实来看，杰夫的判断似乎得到了初步验证。近年，非洲已经成为年轻人最向往的旅行目的地之一，野生动物摄影团的名额也一席难求。“我完全不担心所谓的‘年轻人会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中迷失’，他们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，也很明白什么东西具有真正的价值。”
超级长牙象克雷格是肯尼亚最著名的大象，它是肯尼亚野生动物保护的一个里程碑；从出生成长到老去，克雷格一直被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和民间野生动物保护组织记录、监测和保护。（杰夫摄于2024.03.28）
冲击之后
从远方看回眼前
非洲离普通人很远，但其实动物保护就在我们身边，人们平日里不经意路过的绿地或许都蕴藏着一份特别的努力。
展览筹备期间，杰夫就在兴业太古汇的户外发现了这样一处角落，据他描述，那块绿地不大，但因为没有使用广谱杀虫剂，已经形成了结构丰富的生物群落。“我在那发现了六种昆虫，有了昆虫就有鸟。再仔细看，还有鼠类在里面栖息，所以猫也经常来。”
兴业太古汇将绿地融入了商场设计
杰夫认为，与其围观一场关于“野保”的宏大叙事，不如从最简单的小事做起，比如观鸟。“当你开始留意小区里有哪些鸟，就会自然地关心它们的生存环境——吃什么，在哪过夜，为什么在这里、不在那里？”
在他看来，“野保”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抽象概念，它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。“整个地球是一个共同的家园，或许上海一个小区中的生命，就能一环扣一环地连到非洲。”因此关注“野保”不必前往远方，着眼于脚下即可。
上海连续四年开展“貉口普查”，图源：上海林业
接下来，杰夫希望开启一项关于城市迷你生态环境的调查，从被常人忽视的视角出发，关注我们依赖的环境。“每当夜幕降临、人类沉睡后，我们的邻居就活过来了。可能有貉、有松鼠、有猫头鹰，甚至有野猪，它们在间隔的绿地间跑来跑去。”他想拿起相机，记录一个晚上能路过多少种动物。“如果一个环境有着多样化的生命，那它就是健康的，对人、对动物都是。”
当然，“野保”对人类的意义绝不止于生理健康，关注动物，其实也是给生活在钢铁丛林里的人们寻找“精神出口”。剑桥大学的一项研究显示，绿地较少、声音和视觉刺激的过度饱和会影响心理健康，因此城市居民患抑郁症、焦虑症等精神疾病的风险较农村居民更高。
而与动物及自然环境接触对维护心理健康的积极意义，也已经在全球多项研究中得到论证。
陈煜
本次展览的联合策展人陈煜坦言，在备展期间自己从动物繁衍生息的故事中收获了巨大的疗愈力量。“这些蓬勃的生命让我再次清晰地认识到——人类不是孤立地存在于地球上的，而且人类也并没有掌控万物的特权。关注动物，能让我们在碎片化的社交媒体时代，重新找回对生命的敬畏感和作为自然一部分的‘归属感’。”
ESG
让城市生态更美好
在动物保护和生态城市建设得到高度重视的当下，ESG体系的发展已经为人与动物、自然和谐相处提供了可参考的科学样本。ESG即Environment、Social、Governance，是由环境、社会和治理三个维度构成的可持续发展评估体系。
杰夫通过影展向公众传播“野保”理念
ESG不只是财报里冷冰冰的数据，更是衡量一个城市‘文明厚度’的标尺，“绮境乐园”影展便是一次生动的ESG微观实践——
展览通过视觉语言，将遥远的荒野环境搬入城市中心，用直接的感官冲击触发公众的“野保”意识和行动力；展厅作为公共空间，发挥了连接社会的作用，不同身份的人群在此相遇，将自然保护变为新的城市社交标签；以影展为契机举办的“ESG高峰论坛”汇聚了野保、科技、商业地产、新能源等领域的领军人物，共同探讨关于城市治理的创新可能。
而让ESG体系在现实中落地的关键在于“翻译”。马赛马拉大象保护项目全球大使、列支敦士登玛丽王妃殿下认为，“科学家与商界精英聊天的频道常常对不上，科学家在聊生态平衡，商人可能在想成本控制。我们身为倡导者，要把荒野里的故事，翻译成企业家甚至公众能听懂理解，甚至认同这是‘很有价值很有意义’的项目。”以摄影艺术为媒介的“绮境乐园”恰恰承担了这一职能。
玛丽王妃殿下
回顾近年，我国提出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发展理念，为社会建立ESG体系提供了巨大动力。“现在国际上正在形成一个共识，中国的‘野保’是走在世界前列的，我们的政府是真的在立法、拨款保护环境。”杰夫说道，“比如三江源国家公园建设初期，整个县城往后搬了200公里，这种魄力和执行力在全球都极为罕见。”
当然，ESG体系的建立和推行绝非动物与环境单方面受益，人类也能在其中得到多维度的正向回馈。据马赛马拉大象保护项目CEO Marc分享，在当地人象冲突频发的地区，游牧民将土地租给旅游业获得的收益，往往高于单纯的放牧或农业耕种，旅游业的发展还进一步创造了大量的就业岗位。在中国的多个城市，相似案例也在不断上演：珠海因湿地保护成为观鸟爱好者的天堂；烟台海豹湾的爆火，直接带动当地文旅产业受益……
Marc Goss
在ESG体系建设这条路上，中国或许不是最早出发的那一个，但我们的步子迈得足够稳、足够坚定。正如杰夫所言，“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下，中国的环境和社会一定会更好。”
当一座城市开始考虑动物的福祉，它的文明底色才真正具有了可持续发展的深度。践行ESG，是让城市从单纯的“生产力工具”进化为有温度的“生命共同体”。
在我们期待的将来，或许清晨叫醒你的不是闹钟，而是窗外小鸟的鸣叫；在街角与一只貉不期而遇时，第一反应不是驱赶，而是平视和礼让。这不仅是生态修复技术的事，更关乎我们能否用科学与善意，为每一个生命找到安身立命之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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